寒外奇侠传(一)

作者:张保学 来源:《青龙河》杂志2018年第3期 录入者:admin 发布时间:2019年03月23日

    第一章:辞别恩师归故里,路遇劫难起恻心

这一天,上官鸿雁正斜歪在太师上闭目养神,又似乎浅睡,右手边的小茶桌上的茶盅里还冒着些许热气儿,厅堂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。徒儿陈逸宽悄悄走了进来,轻手蹑脚地拿起茶壶给师父的茶盅里续上水,然后坐在旁边,若有所思地看着师父。看上去陈逸宽的年龄也就在二十岁上下,面皮白净,棱角分明,身材颀长峻拔,但很瘦削,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。

时间过了有一袋烟的工夫,上官鸿雁伸了个舒服的懒腰醒来。只见上官鸿雁鹤发童颜,白髯飘胸,精神矍烁,富态的脸颊,仁慈的眼神,看上去也就是六旬上下。他坐正了身子,微微笑了一下说:“老了,就爱打个盹儿,其实也睡不踏实,宽儿进来多会了吧?”

陈逸宽起身向师父鞠了一躬说:“刚刚到的,徒儿打扰师父歇息了!”

上官鸿雁呵呵笑了一下说:“不耐事儿,宽儿找师父有什么事儿吧?”

陈逸宽又施一礼说:“师父,徒儿被师父收留已四年有余,一日为师,终生为父的道理徒儿也知道,师父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,也无以回报,只是徒儿已经长大了,不能总赖在师父家……”

上官鸿雁一愣,问:“莫非徒儿想走出师门?”

陈逸宽说:“不,师父和干娘是徒儿的再生父母,师门永远也是徒儿的第二个家,徒儿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家的,只是……”

上官鸿雁身子向前倾了倾道:“只是什么?有话就直说嘛。”

陈逸宽嗫嚅着说:“只是,只是,徒儿离开父母时间太久了,父母不知徒儿是死是活,徒儿也不知父母现在怎么样,我想,想回家看看。”

上官鸿雁哈哈一笑说:“这多大的事呀,还吞吞吐吐的,孝顺父母为人之本,师父准了。”

陈逸宽脸略微一红说:“徒儿不是怕师父舍不得我吗。”

上官鸿雁摆摆手说:“鸟儿总是要出窝的,师父不能搂着你一辈子,是该出去闯荡江湖了,你去吧,啥时想师父师母了,就过来看看我们,如果遇到什么难题和师父通个信儿,师父在滦州、蓟州等京东一带还是有些同道朋友的。”

陈逸宽扑嗵跪下,向师父磕了三个响头,泣声说道:“师父,您是我的救命恩人,再生父母,孩儿末齿难忘!只要师父需要,孩儿随时到您和干娘身边侍奉!”

上官鸿雁弯下腰扶起陈逸宽说:“宽儿,不必这样,师徒总有分离的时候,但愿能分少聚多,一有时间到这儿落脚,免得分别时间长了,你干娘想你!她对你比她亲生的还上心。”

陈逸宽听师父这样一说,泣声变成了轻轻的哭声:“师父,你别说了,我干娘对我的好,我哥哥们都羡慕了,我一会儿就去辞别我妈去。”

 

陈逸宽辞别师父师母后,就踏上了归家的路。他从天津宝坻的许家塘走出来,一直朝北走,途经滦州,当走到迁州地界时,已是金鸡西坠,玉兔东升,他投宿到一家茅店住了下来,第二天一大早,他就起床赶路,走了不远,长城就已遥遥在望了。不一会儿就过了冷口关,当他双脚踏上他熟悉的塞外的荒僻小路,有股暖流在他心里流动,毕竟离开家乡三年有余了!

正当陈逸宽想着心事的时候,突然“咴儿,咴儿”的几声悠长的马嘶声,在京东塞外的空旷的山谷中回响,打破了山野中的宁静。陈逸宽听到这既悠长又带着几分哀怨的马鸣,是由前面的马鞍山里传来的,不由心里一悸,因为,马鞍山山高林大,又处在口里口外的咽喉要塞,经常有打家劫舍的匪徒出现,谁走这儿都心惊胆颤。陈逸宽凭多年江湖闯荡,依自己的经验听出马的这种叫声是呼唤主人,这匹马亦不是普通的马,而是驯练有素的好马。根据马的嘶鸣,他判断山中出事了。

陈逸宽头扎一条黑色的武士巾,身穿一件鱼子白色的长衫,青色扎腿裤,足下一双青色薄底快靴,棕色牛皮剑套里是一柄长剑,斜挎在身后。轻盈自如地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行走,英姿勃发。陈逸宽是冷口外雪儿岭人氏,因惹着了当地富户,从家里逃出,巧遇名师上官鸿雁收他为徒,他才有了生存空间,因他天资聪慧,师父武艺超群,名师出高徒,陈逸宽学艺三年,学得武艺高强。他自觉在师父家这么长时间,吃穿住行全由师父承担,无以回报,现在三年学徒期满,应该是走向江湖,有所作为,该是向师父反哺报答的时候了,于是他才向师父提出回家看望父母。

听到马嘶声后,他机敏地抖了一下马缰绳,“驭。”马蹄停了下来,陈逸宽辨别了一下方位,滚鞍下马,然后将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楸子树上,他把裤脚往紧了扎扎,背好剑套,快步如飞地向前奔去,他没有走弯曲的山路,而是闪进茂密的山林里,用起了轻功,只见他双足离开地面的枯枝败叶,凭树干的弹力在离地面一尺多高的空间,如箭一般地弹射如飞,如敏捷的松鼠,而且树干不动,树枝不摇,无声无息,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马儿叫的地方,他轻舒猿臂,稍一纵身,“嗖”地一声,如箭一样射向一棵大树,稳稳地落在树杈上。他拨开树叶,透过枝叶的空隙向下一睃巡,发现不远处有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在狭窄的林荫道上站立,缰绳拖着地,栗色马浑圆的臀部有一条半尺多长的伤口,刀口往外翻着,露出红红的马肉,涔涔地淌着血,马的后腿不停地颤栗着,不时引颈嘶鸣。离马不远处有一个马驮子翻在小路边,白花花的雪花银锞子撒了一地。

陈逸宽看到这一切,心里明白了,因为财宝的争夺,刚不久这里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夺宝厮杀。

他轻轻地从树上落下来,如同是一片树叶飘落在地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,他走近马的跟前,看了看马的伤势,心里说:“这一刀来得好猛呀!”

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青花小瓷瓶儿,拔掉瓶塞儿,从里边倒出一点药面儿,托在手掌上,他从地上拾起马缰绳“驭”的一声,想稳住马,谁想到那栗色马一抿耳朵,一头向他追来,多亏他武艺在身,手眼灵活,一闪身躲过,没有被马叼住,马没能咬着他,暴躁起来,忍着疼痛,四蹄乱踢乱刨,折腾得尘土飞扬。他暗自笑了笑,自言自语地说:“好一匹烈马呀!”

见马稍安稳一些后,年轻人稍一耸肩,“嗖”地一下,腾空而起,稳稳地倒骑在马背上,那栗色马感觉到自己的背上有人,立刻暴怒,劂起尾巴,运动全身力量前后乱颠,他拽住马的鬃毛,紧紧地伏在马背上,双腿牢牢地夹住马的躯体,任马怎样折腾,就如同粘在马身上一样,无论如何也抖落不掉。马儿折腾累了,只得长嘶一声,便无可奈何地停下不动了,他见马儿不动了,就把手上的药面撒在马的刀口上,伤口立即就止住涔涔流血。

他跳下马背,立在一旁观察着马的伤口,一袋烟的工夫,马的伤口就开始收缩,刀口开始由宽变窄。

就在此刻,突然从西边传来山鸡的“呱、呱”的叫声,并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,瞬即飞得无踪无影。栗色马像是听到了什么,灵敏地支楞起耳朵,接着扬起头,又“咴儿,恢儿”地叫了几声。他料定将有人来,他敏锐地跃上树,藏在枝叶浓密处,警觉地观察着动静。

果然,不一会儿,树林中的灌木丛中传来“哗啦,哗啦”的声响,随后见两个人抬着一个人走出密林,来到路上,旁边还有一人护着,其中一人惊喜地:“咱们的马!”

另一个人说:“怎样,我就说吗,这马不会轻易落入贼人手里的,它不会弃主的,咱舵主的马是良马神驹!”

说着话,四个人己接近马的跟前。陈逸宽躲在树上,仔细地看这四个人,清一色的青缎子攒花衣裤,三个人的衣裤已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,他们用树枝树杈儿扎成的简易担架放到路边上。陈逸宽撒目细看,见担架上的人,皤然白发,银髯及胸,脸上爬满了血渍,看不清肤色看不清年纪。只见他“哎哟,哎哟”呻吟不停,其余三人,一个红脸络腮胡子和一个黑脸汉,都在三十岁左右,还有一个白脸俊眼的在二十岁上下的小青皮后生,三人手中不见有武器。

陈逸宽从树上飘然落到四人面前,双手抱拳:“众位好汉,敢问这里发生了何事?”

三人见平空飘下一个人来,吃惊不小,红脸络腮胡子粗门大嗓地道:“哦!这还藏着一个贼人!兄弟们操家伙。”

话声一落,三人瞬疾从担架下面抽出一柄钢叉,一杆长枪,一双板斧,原来都有武器。一齐向陈逸宽扑来,陈逸宽并没有抽出长剑对峙,而是“嗖”的一下跃上高树,然后说:“好汉是哪路人,自古先礼后兵,哪有见面就动手的道理?”

看来手使双斧的红脸络腮胡子,可能是三个人的头儿,他说:“好个贼人,你以为你躲到树上就好使了,等爷三八两斧把树砍倒摔死你,你先说,你们这伙贼人把我们的镖银弄哪儿去了?”

“大哥,少跟他费话,把他拿下做人质,找不回镖银,就拿他的命交差。”那个白脸后生说。

陈逸宽在树上“嘿嘿”一笑说:“诸位好汉,误会了,我不是贼寇,是路过这里的。不过这位小哥说话有点狂妄,想拿我作人质,那可能吗,你们拿得住我吗?我看有点悬。”

小白脸冷笑一声说道:“哟,嘴还挺硬,要不是我们舵主遭暗算掉下山崖,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,让你们连个贼毛都留不下。”

红脸络腮胡子说:“少跟他啰嗦,把他拿下。”

只见陈逸宽从树上飘然落在三人面前,笑吟吟地说:“既然你们不识相,那小爷只好陪你们玩两遭了。”

三人见陈逸宽落了地,一齐向他扑来,他不慌不忙,眼看钢叉就要就要戳到他身上了,他陡然来个旱地拔葱,从他们头顶飞过,还故意蜻蜓点水一样用脚尖点了一下红脸络腮胡子的脑袋,络腮胡子趔趄了一下,没有摔倒,摸了一下头说:“哟嗬哟!他娘的!还真不能小看这个小王八恙子,你们两个先在一边歇一会儿,看我怎么收拾这个刚出窝的兔崽子!”

只见红脸络腮胡子紧了紧生牛皮护腕,运足力道,手使双斧,犹如李逵在世,只见他挥动双斧饿虎扑食一般向年轻人扑来,陈逸宽身子向上一纵,来个珍珠倒卷帘,在空中双脚往回一勾,想乘其不备,勾向对方的下巴,可红脸络腮胡子也不白给,眼疾手快,来个矮脚虎蹲裆,躲过了这一脚,回过身来,来个细步连环腿,向年轻人猛发进攻,可陈逸宽向陀螺一样左旋右转,转得红脸络腮胡眼花缭乱,根本近不了身。

红脸络腮胡气得暴跳如雷,脸色更加赤红,怒吼道:“哇呀呀!好你个贼小子,三脚猫那点破功夫,竟然敢跟你大爷我兜圈子,看大爷我怎样送你上西天。”说着话,使出浑身解数,把双斧舞得如转轮一样向陈逸宽砍来,只见银光闪闪,寒气逼人,陈逸宽“嗖”的一声又跃到树上。看来红脸络腮胡是气急了,双斧翻飞却砍起了树,只见木屑纷飞,边砍边说:“把鸟树给你砍了,看你还往哪儿躲?”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树就有些晃了,陈逸宽又如松鼠一样,又“嗖”的一下窜到别的树上去了。

大树轰然倒下,三个人一齐向树下扑来,可是哪有陈逸宽的影子。这时旁边上的一棵树上说话了:“小爷在这儿呐。”

红脸络腮胡还要砍树,只听那个白脸后生说:“大哥,白费力气,你砍倒这棵,他又跳到那棵上去了,是砍不过来的。”

陈逸宽在树上说:“好汉,我看你是个武功稀松,头脑简单的蛮汉,还不如那个孩子聪明呢。哪是我的对手,算了,都是稀松平常的武功,没有对手,跟你们玩没啥劲儿。”

红脸络腮胡听了这话,气得“哇哇”叫:“谁稀松平常!你才是稀松平常呢,只有躲藏,不敢进攻,算什么英雄好汉,如果是英雄好汉你给我下来,咱真刀真枪地比试比试。”

陈逸宽旋身往下一纵,一只脚顺势一蹬,蹬在红脸络腮胡的肩胛上,只见红脸络腮胡踉踉跄跄跌出有两丈多远。挣扎着台起头冲黑脸汉和小白脸说:“韩强、吴越,你们还不给我上!”

他的话音一落,使叉的黑脸汉和使长枪的小白脸,挥动兵器一齐冲了上来,陈逸宽一伸手把黑脸汉的钢叉夺了下来,将钢叉齿儿像掰瓜秧蔓儿一样掰了下来,这时小白脸舞起长枪向陈逸宽的头上猛地砸了来,可是枪杆弯成了一张弓,小白脸惊愕地:“啊!铁头!”

陈逸宽摸摸头说:“不够力道,还不如弹个脑瓜嘣劲大呢。”

二人登时吓得目瞪口呆,定在那里不敢动了。红脸络腮胡还趴在地上瞪着眼睛也不敢动,六只眼睛惶恐地盯着陈逸宽。

这时,只见陈逸宽扔掉手里的只剩下一根光铁棍的钢叉,拍了一下手上的尘土说:“各位,不够江湖义气,我们双方都不知道来路,出手就打,我们今日无怨,往日无仇,想置我于死地,是何道理?”

三个人已是神情木纳,无言以对。

这时躺在远处担架上的老者说:“少年英雄好汉,且饶过他们吧,有话冲老朽说吧。”虽然距离较远,声音不高,可发自丹田,极有穿透力,陈逸宽听得真真切切。

陈逸宽快步走过去,双手抱拳,深施一礼说:“老人家,失礼了,还请长辈见谅!”

老人说:“少年侠士,老夫向你赔礼了!老夫及手下弟子有眼无珠,误将你认为是贼寇,纯属误会,我辈无知,还望少侠开恩,饶过我们吧!”

陈逸宽微微一笑说:“前辈勿忧,晚生只是路过这儿,无伤害你们的意识,可是你的手下有些太鲁莽了,不分青红皂白,恃强凌弱,对我步步相逼,晚辈只能是招架之功,哪有还手之力呀。”

老人脸色苦了一下说:“少侠说笑了,你只用三分力,就将我的犬子和两个不知量力的徒弟耍得跟皮影人似的,还说没有还手之力?以老夫的观察,少侠说得不错,你的确没有伤害我们之心,若有,我们四人早就没命了。”

陈逸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:“老英雄洞见,我们今日无怨,昔日无仇,我怎能乱杀无辜,我只是刚从师门学艺归家,也不知所学功夫如何,只想借机试一试,如有得罪,还请前辈见谅才是。”

老人痛苦地叹息一声说:“唉!晚辈莫要取笑于我了,老夫一辈子凭本事吃饭,行得正,走得端,笑傲江湖几十年,没有失过手,到了晚年却遭此劫难,苍天不佑呀!”说罢已泪流满面。

陈逸宽抚摸了一下老人的手安慰说:“老人家,不要失落,常言说得好:常在江湖漂,哪能不挨刀,常在马上骑,哪有不失蹄,常在江湖跑,哪有不跌倒……”

    老人被陈逸宽的俏皮话逗得一乐,显然伤口受到了牵扯,痛得一裂嘴,五官都挪了位,差点哼出声来。

陈逸宽忙说:“老人家,晚生不是开玩笑,您老真的很可以了,您老掌管‘顺天镖局’走镖几十年,江湖一辈子,就这一次遭人暗算,您老够精明,也够幸运的了。”

老人一愣,说;“你是怎么知道‘顺天镖局’?”

陈逸宽得意地一笑说:“如果晚辈没猜错的话,您老人家就是人称‘玉面白猿’的吴贻沙吴大镖头。”

此话一出,老人和另外三人更是一个惊愕,老人闭上眼睛心里说,还真是遇上高人了,他仿佛是呻吟着说:“你是怎么猜到的?”

陈逸宽微微一笑说:“很简单,你们的镖驮子上有你们的字号呀,另外‘玉面白猿’在关里关外大名鼎鼎,谁还不知道。”

老人和三个跟随听说镖驮子,哪还顾得别的。忙问:“你,你看见镖驮子了?”

陈逸宽用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个山嘴儿说:“就在那拐弯处。”

听了陈逸宽的话,三个人飞也似地往山嘴跑去,一会儿那个二十左右岁的白面后生跑着回到老人面前说:“爹呀,果然有一驮子镖银在哪儿,银子撒了一地。”

老人长出了一口气,说:“唉!三马驮子的镖银啊!还能回来一驮子,我们少损失一些呀!谢谢少侠了!”

陈逸宽爽朗地说:“不用谢我,是您的那匹马彪悍,通人性,替您抢出了这驮银子,真是好马呀!”

老人说:“老朽还不知少侠的尊姓大名呢。”

这时只见陈逸宽眼睛一凌,伸手在老人身上点了几下,老人立刻闭眼不动了。这下老人的儿子怒了:“你,你杀了我爹!”

听到了喊声,老人的两个徒弟也跑过来。

 

本文刊载于《青龙河》2018年第三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