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失的鼓声

作者:春江明月 来源: 录入者:admin 发布时间:2019年04月29日

五奶奶向着面前的大公鸡张开双臂,身后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收割着村庄傍晚的光,从西往东一点点把阴影留在身后,直走到东边最后一个山头,倏忽一下跳到山坳里不见了。五奶奶和她面前跑着的花公鸡就留在这影子里,让她越发着急。

五奶奶的腰呈九十度角向前弯曲,两条腿像两张相对向外拉的弓,一瘸一拐地撵那只腿脚麻利的鸡。那姿势就像动漫书里的蜜蜂,伸着脑袋,吊着两条腿,在半空里飞。

王大可修完鸡架,站起身,努力一仰脖子,正看见五奶奶酷似飞行的姿势。他很想笑笑五奶奶,嘴角一抽动,笑还没出来,五奶奶脚下一侧歪,眼看就要倒下去了。大可两步跳过去,一把拉住五奶奶。五奶奶生气了,她冲着花公鸡吵吵,你跑吧,跑吧,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,天一黑黄狼子就来拉你,吃得连骨头都不剩,看你还怎么抖威风!花公鸡不懂她的心思,翅膀像五奶奶的胳臂那样咋呼着,咯咯地围着她转圈,就是不肯让她抓住。几个“老古董”走进来,慢腾腾地把花公鸡围起来,大可仰起脖子往前一扑,抓住花公鸡塞进架里。转身再看五奶奶,他实在憋不住,哈哈大笑。

五奶奶脸憋通红,一着急说了不该说的话。她说,“你个兔崽子,你还笑话我,他们是假离婚,骗了你你知不知道!你那……”五奶奶话没说完,但王大可听明白了。

王大可把这话掺在酒里,仔细品着。品着品着喉咙发紧了,眼泪滴滴叭叭掉到碗里。好耳愣愣地看着他,帮他擦脸。等好耳在他怀里睡了,他把孩子轻轻放下来,盖好被子,一扬脖,酒杯见底儿时,他决定去找刘晓燕。

两杯酒带来的胆量对他来说正合适,再多就倒下了,再少呢,又不够模糊。现在,他觉得晕晕乎乎,一切都能看清,一切又都看不真切。路灯有点儿摇晃,影子也有点儿摇晃,他就这样晃悠到刘晓燕家大门口,梆梆踹起门来。门是大铁门,两扇对开,面积大却薄,王大可用的几乎是全身的力气,两扇门忽扇得好像马上就倒下来了。更吓人的是那声音,咣,咣,咣,这三声响就像从山谷底下蹿上去,在空中炸响了似的,连月亮和星星也被惊动得惴惴不安。好在只等他踹了这三脚,门忽一下开了。两个门扇往后一退,中间闪出个人来。月亮下虽然模糊,但也能看清,正是刘晓燕。她穿了件宽松的睡裙,刚好过膝盖,露出半截子小腿,从大可的角度正好看见她的腿,朦朦胧胧白得晃眼睛,他赶紧仰起脖子向上看,刘晓燕一头齐脖颈的卷发,在夜里也那么张扬。

刘晓燕看了看王大可,一点不慌,转身回屋去了,就好像她知道王大可会来。倒是王大可迟疑了,幸好酒劲儿还在,看着刘晓燕快要进屋时,他甩开大步跟了进去。

“你们是假离婚?”

在屋地上还没站稳,王大可就扔出这话来,话说得慌乱,没底气,一点儿质问的意思也没有。王大可对自己相当不满意,于是又加了句,骗子!大骗子!

刘晓燕幽幽地说,他是骗了你。你恨他吗?那你就来吧!话一说完,裙子也脱完了,刘晓燕一丝不挂地躺在那儿。窗外的月光把她白净的身子罩上一层乳白的光晕,显得很不真实。王大可忽然产生了错觉,他觉得自己的眼皮儿好像挑起来了,脖子不用仰那么厉害就看见了眼前的一切:白净的身子,起伏的胸膛,还有弥漫整个屋子的欲望,那么强烈地引诱着他,让他口干舌燥,艰难地咽着唾沫,他的欲望颤悠悠蠢蠢欲动……

刘晓燕说对了,王大可的确是来报复的,他想报复的是她男人。刘晓燕的男人叫汤生,和王大可同村,是大可和秋红的小学同学。也是秀水村唯一一个靠读书出去的青年,虽然读的是中专,但也是秀水村的骄傲。这个村子世世代代没有过读书人。所以,提起汤生,每个人都是满嘴的夸赞。学习好,长得好,人品好……一路夸到中专,之后就很少再见到这个优秀的后生了。他母亲也从来不和人提起他,要不是三年前他突然把媳妇刘晓燕送回老家来,大概秀水村都快忘记他了。

王大可一直不怎么喜欢汤生。不知为什么,他总觉得汤生身上有一层壳子,壳子里面的东西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好。有一次,他亲眼见汤生偷了同学的饼干放到嘴里,假装用手捂住嘴笑,其实是掩饰他咀嚼那块饼干的动作。汤生那一系列动作十分自然,表情也很自然,看不出一点儿因为做坏事而显得局促的样子。王大可由此更加确认自己的感觉。

王大可和汤生从来也没联系过,直到两年前王大可从市里回来。

王大可回来那天是午后,他没直接进屋,而是站在院子里看枣树。他先试着平视枣树,只能看到枣树的根部;头抬高一点,才看得见树干;再高一点儿,是树干与树枝相连的部分;完全仰视甚至往后仰到脖颈酸麻也只能见到树冠。枣树仅仅一人多高,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折腾得满头大汗仍然不能看完整。

那个午后很闷热,远近响着蝉鸣。忽然来了一阵小风,枣树摇摇头,摇碎一树斑驳的光影,落在王大可厚重的眼皮上,令他十分沮丧。风也有情绪,让王大可倍感悲哀。他知道,从此他的世界不会再有“完整”这个概念,而是一截一截的分割体,就像面前这棵枣树。枣树的高度顶多一层楼高,他连树梢都见不到,他做活的城里,哪座楼不是二三十层?完了,再也回不去了!他突然冲过去,对着枣树拳打脚踢。从那双努力张开三分之一的眼缝中,流下泪来……

从此,仰脖子这个动作王大可常用。那动作十分夸张,在别人看来不免有些滑稽。王大可用了很长时间让自己适应这个角度,有时仰着仰着他就发起脾气来,或者对着那物件动起武来,别人也不敢劝,更不敢提那次事故。

事故发生在一个晴朗的早晨。那时的王大可还是个欢快的架子工,在高楼外搭的脚手架上自由轻松地行走,肩上扛着杆子,耳朵上夹根烟,和工友们嬉笑着开玩笑。架子一层一层搭上去,转眼到了六楼。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嘿,看啊,谁家婆娘穿那么骚。他顺势往下瞧,身子没扭利索,脚下一滑,就觉得身子腾空,心里没底了。他只记得工友们浪荡的笑声飘在空气中,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清醒过来是半个月后,秋红在病床前告诉他,要不是四楼的架子接住他,命就没了。家里人都像捡回个宝贝似的高兴,他也庆幸自己还活着。接下来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十几个,从胯骨上取下一块儿骨头,补脑袋上磕漏了的洞。折磨了三个多月,总算能出院疗养了。王大可觉得浑身上下哪个部位都和以前不一样了,别扭,不舒服。尤其是眼睛,像是压着块大石头,重重地睁不开,又像是遮上了帘幕,只肯给他欠一条窄窄的缝隙。医生说,脑袋上的洞修补好已经是奇迹,眼部神经受到损伤无能为力了。带着一双挑不起眼皮的眼睛,意味着王大可失去了做建筑工人的资格。秋红一声不吭给孩子办了退学,一家三口又回到秀水村。

王大可对着枣树拳打脚踢的结果,是把手和脚弄得红肿疼痛刺心。枣树什么反应也没有,王大可却颓然靠在树干上,腿一软,出溜到地上。这时,一双鞋子走过来。是的,一双鞋子,王大可低头时的视野所见。蓝白格子相间的鞋面,松高底,站在王大可跟前一动不动,踏起的尘土在灰白的空气中漂浮,好似主人无言的愤怒。王大可知道秋红在看他,他希望她能说句话,或者骂他打他都行。自他出事以来,秋红一面在医院里陪护,一面去工地找老板交涉,身体的疲累与精神的折磨使她憔悴不堪。对于事故的结果秋红是满意的,她觉得病也算治好了,又给了差不多的赔偿,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呀,对于王大可的反应,秋红十分不理解,开始好言劝慰他,后来厌烦了,便不再说什么。王大可知道秋红在生气,从那双颤抖的鞋子上他能洞悉一切。

蓝白鞋子总算离开了,一双小小的运动鞋跑过来,王大可轻松地呼出一口气,向那鞋子伸出手去。儿子很懂事,蹲下身子来,拉住他的手。王大可仰起头,看到儿子一脸的汗渍,王大可鼻子忽然一酸, 摸摸儿子的脸蛋儿,重又低下头。他不敢看儿子的后背,那会让他非常愧疚。

那双黑色休闲鞋就是这时走过来的,停在王大可脚前。王大可看了好久,无法确定这是什么人。本能的紧张使他仰头时用力过猛,后脑勺磕到树上,咚一声。这时他看见一张白净的脸,发福的宽额头,鼻梁上驾一副白框眼睛。其实看到这些王大可就认出来了,是汤生。但他还是往下移着视线,从白衬衣到牛仔裤,仔仔细细打量一番。王大可冷淡地看完,没有想说话的意思。在他身体强壮的时候,也许还能好好说几句话。现在这样的状态,王大可不想见到他。虽然他们同岁,可汤生看起来像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,无形中给王大可一种压迫感,激起王大可复杂的心理,自卑又有很重的自尊,使他闭口不语。

刘晓燕顶着一头傲气十足的毛卷卷,大摇大摆走进王大可家院子时,正是第二天的晚饭十分。她径直走到饭桌前,桌上只有一盆小米水粥,一碟儿大酱,几棵生菜和葱。她把四块儿饼放到桌上,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饭盒土豆丝。土豆丝白净净,细纤纤的,王大可猛地想起月光下那白净瘦弱的身子,就觉得脸热,身上发烧。那蠢蠢欲动的欲望好像又要来了。

他真有点儿后悔,昨晚都不如个娘们。

本来他想报复她男人最好的手段就是强行要了她。为了能达到目的,他特意喝了酒。可是他想像中的情景应该是这样的:他不顾一切扑过去,刘晓燕激烈地反抗,踢他,挠他,咬他,甚至跟他拼命。他都想好了,就算刘晓燕大喊大叫,他也不管。因为他知道,村里那些“老古董”没有人能听得到,就算听到了,他们也没能力出来管。无论如何他都能得逞。他万万没想到刘晓燕会来那么一出,哗啦,衣服一脱,王大可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。

跑回去的路上他才想起来,他找刘晓燕的主要目的并不完全为了报复,而是五奶奶后面那句未完的话,五奶奶说东西都在刘晓燕手里。他嘬着牙花子恨自己,为啥跑呢?

好耳狼吞虎咽,一眨眼功夫两块儿饼半盒土豆丝没了,吃完一抹嘴,跳下凳子跑出去玩了。王大可心里不是滋味,觉得对不起儿子,把小东西馋成这样。

刘晓燕说,孩子长身体呢,你这么糊弄哪行?

王大可没好气,要不是你们,我能这么惨吗?

刘晓燕没争辩,留下一句话,晚上你来,我有话说。

王大可茫茫然望着刘晓燕离开的背影,未待他看够,那背影被“老古董”们挡住了。王大可这才意识到,是“老古董”们聚拢到大门口的时候了。这地方,不知从何时起成了村里七八十岁老人们的聚集所。每天吃过晚饭,他们都要蹭到这儿,各自坐在固定的石头上,说着七长八短不着边际的闲话。闲话总是先从感叹开始,他们感叹自己越来越老,就像这村里的“古董”,然后回忆过去的事情,期间,总会有人突然问起,晚饭吃了什么?

晚饭吃了什么,一句话就把他们拉回到现实。这时候,他们就会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王大可,看大可屋檐下那面鼓。大红的鼓面早已褪了色,像个怨妇似的憋屈在角落里,无声,却总会让他们想起那隆隆的岁月。

可是今天,他们一抬头看见了刘晓燕。刘晓燕扭着屁股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去。他们懵了,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,这两个冤家对头怎么走动起来了?

哎呀,有人忽然想起昨晚那巨大的踹门声,一拍大腿叫道,明白了,啊哈,他们看看刘晓燕,又看看王大可,仿佛立刻洞悉了两个人的秘密,撇着嘴呵呵乐。当他们的目光把刘晓燕送出去很远再收回来时,立刻又落到那面陈旧的鼓上。他们从王大可与刘晓燕的走动里似乎又听见了震天动地的鼓声,在山谷里撞击,奔突。

          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幻想,幻想着哪天鼓声再次响起来。

站在王大可面前的汤生说的第一句话是,大可,你不觉得咱村儿缺点儿什么吗?王大可一愣,怎么也没想到汤生会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来。王大可生怕汤生问起自己的眼睛,或者同情他可怜他。汤生这样一问,王大可放心了。他再次仰起头,用那一条缝隙看着汤生,一本正经地回答他,什么也不缺。路修好了,平坦坦的水泥路。夜里也不怕黑了,全村都有路灯照亮。你说还缺啥?

秋红在屋门口招呼他们进屋。汤生拉起王大可,对他的话表示不满。他说,亏你还在城里呆了那么多年,连这点儿感觉都没有啊?你说的这些当然是实情,吃的穿的住的都很好,路平灯亮,这些都是物质方面的,精神呢?精神生活有吗?秋红抢过话头,你说的是城里人没事了跳跳舞,扭扭秧歌之类的吗?汤生点头称赞秋红聪明。然后他说,如果你来组建一支秧歌队,那不仅丰富村里人的精神生活,还是一条发财的路子。

发财的路子?

王大可想不出来,摇着头表示不理解。秋红有些着急,冲着汤生点头,说下去。汤生并不急,斯斯文文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才慢腾腾说,白天人都去干活,晚饭后回来扭秧歌,多有意思啊。扭秧歌就得用扇子吧?最好还得穿上服装吧?再讲究一点儿呢,还需要化化妆,抹抹粉什么的。总之这些东西也要不少钱呢,你可以去批发回来卖呀。

汤生说得头头是道,秋红动心了。送走汤生就和大可商量怎么张罗这个事情。王大可没多大兴趣,他看不上那点儿蝇头小利。以前在工地上虽然辛苦,但是一个月五六千甚至七八千的收入,那多可观。卖秧歌服能赚多少钱?不够操心的。他不想做。秋红生气,骂他蠢。这是王大可出院之后头一次被骂,心里当然不舒服,说秋红嫌弃他了,嫌他挣不来钱,不中用了。吵了几句秋红气跑了,王大可心里堵得慌,也到当街去瞎逛。汤生说的事谁也不再提。

五天后,汤生又来了。这五天里,王大可绕遍了秀水村,仔细观察了村子的变化。他发现环境变好并不是最大变化,变化最大的是人。村里几乎已经没有了年轻人,只剩下些老人和孩子,无论白天还是晚上,整个村子静啊,静得连一声狗叫都难听到。他开始佩服起汤生来。

汤生带来一面鼓。大红鼓帮,托着两面雪白的皮儿,汤生把鼓槌递给王大可,王大可乐了。他不用低头也不用仰头,视线刚好落在鼓面上,抡起鼓槌捶两下,咚,咚,鼓声立刻响彻秀水村。擂鼓的感觉太爽了,就好像把心里所有的情绪都扔给鼓,鼓不但能接住,还会把这些扬出去。王大可敲啊敲啊,仿佛回到小时候,父亲敲鼓,他跳着脚往鼓上爬,父亲抱起他,把鼓槌塞到他手里,他咯咯乐着乱敲一通。好耳过来趴在鼓帮上,耳朵贴近鼓,呵呵乐。王大可一把抱起好耳,把鼓槌塞到他手里,好耳起劲儿地擂起来。

有了鼓声的秀水村不一样了。晚饭一过,老古董们扭着腰,踩着鼓点儿,迈着带节奏的步子在场地上扭起他们衰老的腰肢。五奶奶的腰实在不适合扭动,她在旁边咋呼着两条胳膊和场上的人说笑,露出残缺的牙齿,叫人实在忍俊不禁。刚开始人们还没有想到扇子和衣服,有人拿来旧毛巾攥在手里,有人在腰间系条长围脖,还有人披上一块旧床单当秧歌服。一时之间,场上倒也花花绿绿繁华起来。刘大伯拿出藏了很多年的唢呐,一吹,花花绿绿的布们便上上下下翻飞,舞动,秀水村整个像个沸水锅,喧腾不休。

后来,秋红果真买来秧歌服一应物件,老古董们不差那几个钱,争前恐后来采买。这回再看场上,嗬,气派呀!有一身白的白娘子,一身青的小青,戴两脚帽的正公子,斜着小帽的丑公子,破烂短衣的傻柱子……虽然演员老点儿,可这衣裳一上身,扮相有模有样了。五奶奶指挥他们来一场正儿八经的秧歌儿,编上队形,各就各位,唢呐一吹,鼓声一起,再看,真带劲啊!麻花队形走一遍,鼓声骤然急促,咚咚咚咚,咚咚咚咚,正公子快步走下场来,绕场三圈,停住,开口唱道:老头老太真年轻啊,扭着秧歌看看村儿哪,秀水村儿里人人好,老人小孩尤其俊哪!咚咚咚咚,咚咚咚咚。正公子再绕半圈回来,说道,提纲续过,伙计们家伙打好,丑公子下来接上一个。丑公子三两步跳下场来……

好耳睡着了。王大可的耳边响着刘晓燕的话,那句“晚上你来”像只蚊子,嗡嗡地绕着他的耳朵转,轰不走,赶不掉,撩拨得他心烦意乱,浑身燥热。闭着眼睛,满脑子都是刘晓燕光着的身子,睁开眼,把投在窗户上的树影看成了刘晓燕那头毛毛卷儿。他翻过身,想压住身体里那股火。最终欲望膨胀得难以控制,他只好一咬牙爬起来。

院里有风,枣树影影绰绰地摇动着,很像一个老相识在和他打招呼。王大可不得不停下脚步,仰着脖子往上看。这个动作熟悉得让他心惊,他想起来了,就在一年前,他刚从市里回来那天,他曾经对着它发了一通脾气。

现在,枣树在路灯昏暗的光里沉默着,很像秋红那无声地站在他面前,默默看着他的姿势,王大可迈不开步了。他不往外走,也不回屋,坐在枣树下听小虫子们叫。也不知道白天它们都在哪儿,一到夜里扯着嗓子叫,这么吵人。王大可忽然想,好耳是不是从没听过虫子叫?他真想跑进屋把孩子叫醒,让他在寂静的夜里听一听老鼠叫,各种虫子叫。但他马上又制止了这种冲动,除了那咚咚的巨大的敲鼓声能漏进好耳的耳朵里一点儿音外,别的很难,更何况这些小虫子声音如此细小。小虫子也有自己的法儿,既然叫不出大声,那就选择在世界最安静的时候出来叫,那么这安静的夜就是虫子们的世界了,虫子们很识时务啊。王大可真替好耳感到悲哀,好耳的世界多寂寞!即使虫子们吵翻了天,好耳仍是什么也听不见。

胡思乱想的王大可并没注意到,在虫鸣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。当当当,当当当,像啄木鸟敲木头的声音,又像木棍敲在水桶上的响声。王大可还在分析这是什么鸟的叫声呢,这么大的声音好耳能不能有一点点感应呢?谁知那声音越来越急躁,把王大可敲醒了。他跑过去迅速打开大门,仰起脖子一眼就看见那头毛卷卷,还是那么张扬,但好像笼着一层怒气。

刘晓燕没有进来的打算,她站在路灯昏暗的光下,专注地看着王大可。王大可虽然不敢仰头看,但他能感觉到对面灼灼的目光。他垂下头,莫名地心虚。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,他并不欠她什么,要说欠,是刘晓燕欠他的。可是为什么在她面前这么虚弱呢?王大可没时间深究自己的内心,他听见刘晓燕发出一声幽怨的叹息,沉默一会儿,刘晓燕说,秋红和汤生在一起了,秋红和汤生在一起啦!刘晓燕突然很激动,她的声音在夜里怪异得像猫头鹰叫,让人心慌,恐惧。

王大可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,他稳稳神,声音低低地说,秋红不是那样人,她是为要回我们的钱才去找汤生的,你想多了。

刘晓燕突然往前抢一步,抓住王大可的手,来,你要了我,这样你就能报复汤生,也解了我的恨,两全其美,多好的事儿。说着,刘晓燕动起手来,王大可生怕她又来昨晚那一出,吓得使劲儿一抻,一推,刘晓燕头往后仰,咕咚,后脑勺撞到枣树干上,疼得直咧嘴。

王大可吓傻了,呆呆地站了好半天,不知如何是好。刘晓燕不说话也不动,在静静的黑乎乎的夜里就像死过去一样。王大可想拉她起来,刚往前走一步,嘤嘤的哭声传过来。刘晓燕在枣树下呜呜哭,哭得很压抑。黑暗中那声音听起来十分飘忽,就在这飘忽中,王大可伸出手去……

青山秀水绕村头,俊俏女人叫凤头,要是让我唱一曲,心中只想凤丫头。咚咚咚咚,咚咚咚咚,鼓声回到多年前,叫凤头的女人腰腿直溜,相貌出众。在秧歌队里青衣打扮,丑公子围着她转着圈。等到丑公子跳下场去,便唱了那四句词儿,人们笑,吹口哨,凤头捂住脸……当年这段唱词轰动了十里八村,传遍大街小巷。

结婚那天夜里,五奶奶嘲笑五爷爷,就会那么四句。五爷爷不服气,当时又给她唱了四句:秀水村里喜事多,丑人娶个俊老婆,从今往后做牛马,供着媳妇好生活。五奶奶戳他的头,谁要你做牛马啦,讨厌。讨厌,五奶奶手一扒拉,碰到吹唢呐的刘大伯,刘大伯呆呆愣愣,眼睛看着场上,心里不知在想啥,五奶奶噗嗤乐了。拍拍刘大伯的胳膊,嘿,老古董想嫂子啦?刘大伯一咧嘴,呵呵,可不是嘛。当年她就看上我这唢呐吹的好,她爹妈嫌咱穷,死活不乐意,嘿嘿。要说起当年啊,咱秀水村的秧歌数一。你家老五扭的活分,脑袋也好使,一天下场十几遍,嘴里的唱词都没重样的。还有王大鼓,那鼓打得,带劲。

那时候,村长是“经纪人”,组织起秧歌队,大伙一块儿出钱置办东西。一入冬,秀水村鼓声不断。咚咚咚咚,咚咚咚咚,敲鼓的大可爹一出家门就开始敲,直敲到村头场地上,这时差不多都吃过晚饭了。演员们穿好衣裳,踩上高跷上场操练起来,不上场的在家里也坐不住,赶来看热闹,有时邻村人也来。场外围得水泄不通,卖烟卖瓜子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。到正月,秧歌开始出村表演。经纪人领道,提前发帖子。先给村部发一张,再给有交情的或者富裕家庭发。秧歌队按照发出的帖子敲锣打鼓进院子给人家表演。大可爹的鼓敲得有门道,轻重缓急,高低错落,把所有闲在家里过春节的人都吸引过来,直到墙头上,柴垛上都站满了人,看一眼唢呐刘,唢呐声一起,秧歌扭起来了。中间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环节:打提纲。要说吉利话,要能随机编。年轻时的五爷爷这样本事最强,所以,一到出村演出,村长就安排他扮正公子。看见人家屋檐下一堆玉米,他会唱:玉米篓子高又高,主人发财身体好。来年照样大丰收,家里地里都是宝。咚咚咚咚,咚咚咚咚,看秧歌的拍手叫好,他跟着鼓点儿再走上一圈,提纲续过,伙计们家伙打好,青衣下来接上一个……演青衣的五奶奶踩着鼓点儿到中央唱小曲儿。看见人家新盖的房子,就唱:一排新瓦房,里外亮堂堂,日子过得好,德厚又善良……结束时又一阵急促的鼓声,咚咚咚咚咚咚……

五奶奶看着刘大伯说,你瞅瞅,大可这小子真有他爹当年的劲头。刘大伯也仔细端详起王大可来,晃着膀子,摇着手臂,抿紧嘴巴暗使劲,除去那双耷拉的眼皮,跟王大鼓简直一模一样。刘大伯拿起手里的唢呐,跟他较上了劲。

王大可伸手想拉刘晓燕起来。可他的手却落在她的脸上,冰凉的泪水沾湿他的手指,王大可的心面团似的柔软起来,一下一下地给她擦眼泪。刘晓燕突然抬起胳膊用力一挡,把王大可的手甩出去了。如果仅仅这样做,那个晚上也不会再有什么,可刘晓燕偏偏说了一句话。

她说,滚,没用的废物!

这句话落到王大可耳朵里,就如鼓槌捶打在鼓面上,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,激起王大可无边的愤怒。他在顷刻之间就想起了那起事故,想起老板,想起残废的眼皮,想起被汤生带走的钱,当然,他更想起了秋红。虽然他一直不敢承认,可他明显感觉到秋红的变化,在他带着残废的眼睛回到秀水村之后,秋红一门心思琢磨挣钱,和他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墙,那面墙随着与汤生的来往,变得越来越厚。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该死的事故,都是因为他变成了废人,他成了赚不来钱的废物!如果说老板把他的尊严掏出来晒的话,那么刘晓燕的话又把他的尊严残忍地踩碎了,又跺了几脚。

此刻,在王大可面前的刘晓燕已经不是刘晓燕了,是刺激他心脏的鼓槌,是嘲笑他的汤生,是恶魔,王大可毫不犹豫,扑上去勒住她的脖子。

令人振奋的鼓声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起了变化。

那段日子,秀水村的生活像奔腾不息的流水,喧闹着往前跑,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月。

那天晚上,秋红在屋子里拢帐,粗略算下来赚了一千多。她数钱的时候,大可在院子里往鼓槌的把手处缠布条,他想让手舒服点儿,这样能敲久些。这时候汤生进屋了,秋红冲着他露出感激的笑,真得谢谢你呀,让我赚了钱不说,还让大可重新活过来了,你看他打起鼓来多带劲。还有好耳,鼓声能刺激他的耳朵,这对他来说多有意义。汤生得意地翘起二郎腿,吐口烟圈儿,哪有我汤生做不到的事情呢。秋红一愣,好好看看汤生,她从没听过汤生用这样的口气说话,她一直觉得他很低调,很谦虚。汤生继续说,你们还不知道吧?我在市里有个公司,跟各大银行合作项目,可以贷款,可以存钱,利息很高。秋红不以为然,利息高?多高?汤生说,三分利,比如说吧,十万块钱本钱一年利息就有三万。秋红眼一亮,叫出声来,三万?院子里的大可也听见了,鼓槌铛一下掉到地上。

几乎是同时,王大可和秋红都想到了进口耳蜗。如果能让十万块钱变成十三万甚至十六万,天啊,不敢想象。但王大可只陶醉了一小会儿,立刻又清醒过来。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,他突然觉得从一开始汤生就是冲着他的钱来的。王大可还极快地找到了根据,他带着十万块钱的赔偿款回来谁都知道,汤生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等到他带着钱回村子才来,这不明摆着吗?想到这儿,他扔下鼓槌,几步跑进屋,在秋红还没来得及说话前回绝了汤生。

汤生走时有点儿失望,眼神灰突突没了进门时的神采。

王大可很高兴,为自己的快速反应力骄傲。

可是秋红不这样想。在王大可骄傲地打鼓时,秋红一个劲儿跟他叨咕耳蜗的事。她说好耳蜗和一般耳蜗差别肯定很大,一分钱一分货。咱试试有什么不行的呢?不就再等个一两年嘛,等一两年算不上什么呀。

   王大可不说话,刚才的骄傲已经荡然无存,他的心很乱。有些事他不想让秋红知道,比如那10万块钱的来历,王大可都不愿去回想,那个过程至今在他一个人的心里埋着。秋红曾经问过他怎么要来的,他撒了个谎。他说很顺利,根本没用他说什么,老板就答应了。

事实上,那个过程很惊险。

王大可记得,去讨钱的路上他就已经把情况分析得相当明白。老板不会再给他太多钱。因为治病花了一大笔,再掏腰包老板肯定舍不得了。所以王大可做好了心里准备。他是为好耳的将来去讨的,他必须放下尊严。

王大可与老板隔着一张办公桌,他站着,对面的老板陷在软绵绵的椅子里吐烟圈儿。王大可说,以后我不能上工了,20万也没多管你要,若不是残废,我两年就赚来了。

别废话,8万,不用再说了。

18万,行不行?不能再少了,再少我就没法活。

老板不说话,看着王大可,足足有两分钟。你去打听打听,有几个像我这样给你治病又给钱的老板?你TM也忒贪得无厌了!

这话说得王大可的脸腾一下红了。他真觉得自己有点儿无耻,虽然做足了准备,可这话还是戳中了他的软肋,他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,他王大可从来就是有尊严,堂堂正正的汉子。平时,他也没把自己当个粗人来看,更和无赖之流不沾边儿。虽然他是个农民工,满身泥土地走在干净的城市里,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低贱。对于那些说粗话的工友们,他打心眼里不赞成,王大可从不说粗话。工头要是说一句脏话,他也跟人家理论半天。有一次,二老板来工地视察,有两处不满意,随口就甩出一句,我×他妈的,这是人干的活吗?王大可一听不干了,虽然那活并不是他干的,可他受不了,跟二老板吵起来。他说我们也是人,是有尊严的人,凭的是力气,挣的是应得的钱,不是来听你骂娘的,有事说事,不许你侮辱人!二老板跟农民工打了几十年交道,从没碰上过这样的,他愣了一会儿,等反应过来时,无限嘲弄地看着王大可说,呦呵,这儿出来个秀才!秀才应该去坐办公室啊。王大可一点儿也不惧,不是秀才咱也讲究点儿,不能让钢筋水泥混凝土把咱的头脑弄成腌臜玩意儿,对不,领导?二老板好好看看他,真就不再骂了。以后见着王大可喊他王师傅,有几次还叫他作为工人代表去公司发言呢。

但大老板并不知道王大可的为人,把王大可看成无赖了。要是搁在过去,王大可定会就此罢休,8万就8万吧,他甚至还会说,当老板也不容易。可是那天他满脑子都是好耳。站在老板面前,眼前却仿佛看见了两岁的好耳。那时好耳还不叫好耳,叫王一鸣。一鸣是个十分机灵活泼的孩子,一点儿声音都能把他逗乐,他的小脑瓜会随着各种声音转来转去。他的大眼睛黑葡萄似的,眨起来就像天上的星星,谁见了都喜欢。一鸣两岁半时,得了一场重病,连续发烧三天。村里的赤脚医生给开了两盒感冒药,吃了,也不见好。等到发现烧不但退不下来,还越烧越厉害时,秋红才知道害怕,赶紧找车去县医院,病虽然治好了。但他们发现一鸣变迟钝了,不说也不笑,逗他也没什么反应,一查才发现耳蜗烧坏了,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!秋红抱着王大可哭了整整一个月,眼睛差点瞎了。王大可也哭,但他比秋红理智,哭有什么用?事已至此,哭瞎了更没人照顾孩子了。他这样一说,秋红也不哭了。从此四处寻医问药,把一鸣改叫好耳,希望孩子的耳朵能好起来。

到好耳上学的年龄,俩人一商量,带着好耳进城,把好耳送进城里的特教学校,虽然两个人打工赚钱很辛苦,但好耳好歹能进学校,让他们的心里好受些。现在的好耳不仅能用手语,还会写字跟他们交流,虽然好多话他并不懂,交流起来很费劲,但他们打心眼里为好耳高兴,好耳跟这个世界并没有完全隔绝,这给了他们很大信心,即使学费再贵,他们也要继续供好耳念下去。为此,秋红决定不生二胎。

谁也想不到大可会出事。大可出事直接影响到好耳的学费,没有了经济来源,以后还怎么上学?秋红说,唯一能指望上的就是赔偿款了,用赔偿款给好耳安个人工耳蜗,以后就自己教好耳说话,不上学了。这样好耳不但能听见声音,还不用支付高昂的学费。她都打听好了,国产的便宜点儿,几万块,进口的得十几万。王大可很佩服秋红的决断力,关键时刻她总是能让事情出现转机。赔偿款对好耳来说变得至关重要,成了好耳的希望,也是好耳以后能够好好生活的保障。王大可说什么也不能妥协,即使别人把脚踩在他的尊严上,他也得咬牙挺住。这样一想,王大可一跺脚说道,15万,不能再少了!

我说8万就8万,行就拿钱,不行咱就走法律程序。老板一推桌子站起来要走,身后的太师椅招摇得像一杆胜利的旗。王大可急了,他转头看见开着的窗户,蹭蹭两步跑过去,一脚跨上窗台,手搬着窗框,一只脚在里,一只脚伸到外面去了。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的要求,我,我就跳下去,看你得用多少钱摆平!王大可说着往外探探身子。这是五楼,不高也不低,往下看有点儿晕。王大可想,这要是啪一下摔到地上,不就是一坨肉吗?唉,这种时候,人倒不如苍蝇,蚊子,那些家伙们还会飞呢。王大可计算着他这坨肉到底能值多少钱,要是跳下去,能给好耳留下多少呢?

妈的,算我倒霉,碰上这种事!算了,给你10万吧,你要还不满足你就跳下去,你那条烂命值几个臭钱?

老板最后那句话又击中了王大可,他真不清楚自己这条烂命能值多少钱,万一好耳得不到多少,好耳以后的生活怎么办?这么一想,再往外看时心里就害怕了,王大可快速收回脚,异常沉重地跳回到屋地上。他叹了口气,什么也不想再说。老板像个得胜的将军,挥手指责他,你说你来这一出吓唬谁呢?一个跟着一个学,都学会跳楼了,以为跳楼我们就怕了,你们的命就这么不值钱?听着听着王大可哇一声哭了,跟个女人似的,边哭边说好耳的不幸,说好耳指望这笔钱做手术,以后孩子还得娶媳妇呢,说他对不起好耳,让他遭罪了。说得老板半晌没吱声,临走时,老板对王大可说,以后你要是找不到工作你还来我这儿,可以给你安排打更之类的清闲活,这样也能保证基本生活。王大可也没道谢,他觉得老板已经把他的尊严全给掏出来晒了,他再也不想看见老板了……

秋红还在旁边说服王大可。大可心烦,他真想马上就告诉秋红那笔钱是怎么来的,可转念一想,说了又能怎样?对于一个残废的人,尊严值几个钱?他把这冲动压下去,冲着秋红喊,你就不怕他骗咱?大可想用这话唬住秋红。可秋红比他还有气势,她说,就算他是个骗子,也不会骗本村的,他还想不想在村里呆下去了?秋红的话或者说秋红的气势让王大可觉得有道理。

这么一犹豫,手上的劲就不匀乎了,轻一下重一下敲得人心烦。敲到最后他把鼓槌一扔,去他个球,存就存,还怕他个汤生吗?

那面鼓最终被王大可挂到屋檐底下,要从那十万块钱随汤生进城后说起。

钱拿给汤生之后的第二天,汤生回城了。王大可常常在打鼓时突然想起汤生,想起那钱来。一想起来,他就在心里计算着日子,算计着利息。这样一分神,鼓声就不专注了。老古董们觉得王大可丢了魂儿,时不时喊他两嗓子,有时也嗔怪王大可。责备王大可时顺便把秋红也数落一通,说她挣了钱就不管他们了,这事做的可不地道,庄里庄方住着,哪能这么势利呢?几句话把王大可说得脸红,只好收心收力,把心思收回到鼓上。

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阵,眼看一年的期限快到了,汤生没音儿,钱也没音儿。大可和秋红每天心照不宣地看日历,互相询问是几月几日了,两颗心遮遮掩掩地焦虑着,煎熬着。每当担心害怕的情绪起来时,他们就用那三万块钱的利息给自己鼓劲儿。

忽然有一天,传出汤生和媳妇刘晓燕离婚的消息。这消息无异于一声惊雷,把秋红看住刘晓燕就能看住钱的算盘击碎了。秋红毅然做出决定:去市里找汤生,不要回钱,绝不回来。

秋红走后,王大可的鼓彻底没了音儿,不管老古董们如何央求,王大可也无动于衷。王大可觉得心气儿没了,手也提不起来,还敲什么敲呢。他不跟老古董们解释,也不用说什么。老古董们了解,他们很想把事情解决好,让鼓声再次生龙活虎起来,每次这样想完,除了叹息,他们毫无办法。

刘晓燕像一条被虐的狗,四肢虚弱地踢蹬,抓挠。随着王大可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,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眼皮上翻,眼前的王大可变得模糊了。不过,夜太静了,那一丝微弱的呼吸竟显得异常刺耳。王大可被吓得哆嗦了一下,惊出一身冷汗,头脑随即清醒起来。当他看见刘晓燕扭曲的五官时,迅速抽回手。他边往后退,边擦着手上刘晓燕嘴里的涎水,突然觉得特别恶心,他努力甩着手,想把那恶心的涎水摆脱掉。他早就忘记了刘晓燕还在枣树下歪着。

王大可坐在地上喘息很久,望望黑沉沉的夜空,望望黑沉沉的院落和枣树。此时,路灯已经灭了。他这才意识到,已经到深夜了。最后,他把目光落到枣树下那团歪斜着的身影上,他觉得一切都那么恍惚,那是什么人?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?这跟他王大可有什么关系?不行,不能让她在自家的枣树上靠着。这样一想,王大可迅速行动起来,跑过去,抱起刘晓燕软塌塌的身体,跑到街上去。

王大可恍恍惚惚往前跑,觉得自己走在脚手杆子上,那么不踏实,一不小心就得掉下去摔得头破血流。他越来越紧张,脚下一滑,王大可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,他的耳边仿佛飘荡着工友们的笑声,只不过那声音十分微弱,又好像不是笑,是呻吟……

天快亮时,秀水村起得最早的唢呐王刘大伯在当街发现了昏迷的王大可。他把王大可的身子搬过来,让他的头靠在他的胳膊上,然后掐他的人中,王大可痛苦地哼哼着,总算醒过来。刘大伯问他咋一大早上昏这儿啦?咋回事?王大可痴呆呆傻愣愣地想半天才记起昨晚的事情。他很想去看看刘晓燕怎么样了,这地方离刘晓燕家已经很近了,可他又怕刘大伯误会,只好虚弱地摇摇头,什么也没说,回家去了。

王大可哪里知道,他那一摔把刘晓燕摔出了意识,发出了呻吟声。在王大可昏迷时,刘晓燕爬起来,跌跌撞撞地回了家,当即给汤生打了电话。

汤生回来了,身后跟着个律师。刘晓燕在电话里说,王大可不仅强暴了她,还差点把她掐死。汤生站在秀水村口,满腔愤怒,他把烟屁股使劲一扔,用脚碾碎,忽然挤出一丝怪异的笑来。

刘晓燕脖子上有淤青的指痕,头发凌乱,像刚被风雨摧残过的庄稼,匍匐一地,杂乱无章,再也没有往日张扬的姿态。汤生对着她的脖子猛拍,左边右边前边后边,全方位无死角,连头发根儿也不放过,相机咔咔响,汤生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,一丝不苟,又像法医鉴定尸体,面无表情。刘晓燕厌恶地垂下眼睛,僵硬地配合着,总算折腾完了,她又躺下。从昨夜到现在,她一直这样躺着,连口水也没喝,刚才一系列扭转动作使她头晕。汤生拉住她的手,想让她起来,身上呢?身上有没有伤?一块儿拍下来留证据。

刘晓燕忽然笑了,她说,你想看哪儿?

律师识趣地走出屋子。

汤生有点儿尴尬,支吾半天没说出来。刘晓燕背对着汤生,语气冷淡,要是那地方能留下证据的话,你现在是不是该被证据埋上了?

你怎么这样想?钱都在你手里,你还想怎么样?

我有多少?你又有多少?难道那些钱不是别人的?

汤生得意地笑了,他说,以前可以这么说,那钱是别人的,是王大可的。以后就不是了,不赔咱个十几万咱能饶他?赔钱还不算,还得送他坐牢去。

刘晓燕怔怔地看着汤生,忽然觉得胃里难受。她说,我饿了。汤生说我先去做饭。刘晓燕默默地看着汤生的背影,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,和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变化,发型依旧是短寸,鼻梁上还是那幅金丝框眼镜,谈吐依旧文雅,一点儿也不带秀水村的土气。他还是那个干净,儒雅的男人。当初刘晓燕就是被他这种气质所吸引,生生地追了他半年。

那时,汤生在一家车行做销售,刘晓燕是收银员。汤生的销售业绩总是店里最好的。他和别人不一样,别人见了客户都是一脸标准的服务笑,顺带一句毫无感情的“您好”或者“欢迎光临”之类的。而汤生一张嘴就能让人家停住脚步。如果是男客户,他会说,大哥,您喜欢什么颜色?对方肯定一愣,这时他就说,男人本好色嘛,所以先问您这个问题,哈哈,开个玩笑,说着,一闪身,指着展厅里各色车子开说,黑色炫酷,比较适合您,一看您就是酷帅型男,那么这款黑色××车性能相当好。说到这儿,他就停下来了,他知道这几句话足以留住这个人了,然后他留出客户发问的时间,比如人家肯定问这款车多少钱,油耗怎样等等具体问题,然后他根据对方的需要具体介绍,有意向的人基本也就在他手里买了。要是来的是个女士,他会问,美女喜欢帅哥,小鲜肉还是稳重的大叔型?我们这里有性情温和的帅哥某某款,有脾气比较火爆的某某款,也有老成持重的……这种幽默风趣的语言往往把来客逗得哈哈笑,遇到大方的也跟他开玩笑,气氛非常轻松,买卖不知不觉地成交了。

刘晓燕一天天在吧台后面看着汤生,他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都有魔力。每次汤生带着客户去她那儿交钱,刘晓燕都会好好端详一会儿,爱慕与佩服之情写满一脸,汤生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。刘晓燕受不了了,她干脆挑明了,主动出击,当着全公司人的面给汤生送饭,天天中午送,饭菜都是刘晓燕自己在家里做好的,换着花样。汤生呢,也不拒绝,也不说别的,心安理得地吃着。直到情人节那天,刘晓燕捧来一大盒巧克力送到汤生面前,汤生才放下架子,拥抱了她,俩人这就算成了。

俩人的进展并不顺利,结婚前夕还差点儿闹掰,原因是汤生和一个女客户关系暧昧。那个女客户刘晓燕认识,第一次去店里时,汤生跟她说那个老掉牙的玩笑,问她喜欢帅哥小鲜肉还是大叔时,女人直接指着汤生说,老娘喜欢你!当时店里所有人都被惊到了,大家都看那女人:四十岁左右,个子不高,挺胖,脸上油光光的,一看就是美容院的常客,肤色倒是白净。汤生也愣住了,他头一次碰上这么说话的主。但汤生迅速反应过来,他满脸堆笑,姐真抬举我,姐要真喜欢我就买一送一,您看中哪辆车,付款,我,白送。女人哈哈大笑,用手戳汤生的头,真会说话。女人出手大方,果然买了一辆30多万的中档车。付完款临走时看汤生那一眼,让刘晓燕打了个哆嗦。

不久后的一个晚上,汤生喝醉了,送他回来的正是那个女人,从那女人抱着汤生的姿态上看,两个人的关系应该相当亲密了。刘晓燕心里难受,强忍着没发火,她知道自己怀孕了,为这事吵架的后果很可能使她陷于被动的境地,那不是她希望的。想了一宿,她决定跟汤生摊牌,就把怀孕的事告诉了汤生,并提出结婚的想法。汤生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,嘴里打着嘟噜说不,他让刘晓燕去医院,他不想要孩子,也不想结婚。刘晓燕哭啊闹啊软硬兼施各种手段都使出来了,汤生还是不同意。

刘晓燕没办法,只得向娘家求助。刘晓燕妈妈带着哥哥来找汤生谈判,他们给汤生两条路选择,一条是结婚,一条是拿钱来补偿刘晓燕的损失。刘晓燕哥哥膀大腰圆,站在汤生面前怒目而视,那样子就好像汤生不答应的话,立刻被揪成两截儿。汤生害怕了。他在心里很快盘算起来,娶刘晓燕的利弊。刘晓燕会做饭,会持家,适合娶来做妻子,怎么说她肚子里还有自己的孩子呢。至于那个女人,虽然有钱,可人家不会跟自己结婚,玩儿到什么时候得看人家高兴才行。想到这儿,汤生开口了,他说,结婚也行,可是我没钱。

刘晓燕妈妈很生气,能怎么办呢?没钱也得结呀!总不能让闺女真去医院吧。她只好张罗着帮他们办了婚礼。

婚总算结了!

婚后不到一个月,汤生辞去车行的工作,跟那女人合伙开了一家贷款公司。刘晓燕也没法儿上班了,专职在家带孩子。汤生和那女人之间的事情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后来,汤生说公司出现了债务问题,不想连累她们娘俩,让刘晓燕回老家躲一躲,把孩子送去私立学校读书。

汤生让刘晓燕回秀水村,刘晓燕极不情愿。汤生说得很严重,他说弄不好会贪官司。刘晓燕说出了问题和他一起扛,不然怎么能叫夫妻呢。汤生急了,他跟刘晓燕说了实情。其实公司并没有什么项目,他和那女人拿着集资来的钱炒股,结果赔了好多,根本无力偿还。趁着还剩下一部分,他要刘晓燕赶紧带走,在市里也不安全,最好回秀水村。

刘晓燕被汤生说得实在没办法,和汤生办了离婚手续,带着他的钱回到秀水村。当然,汤生说离婚是假的。

刘晓燕早就后悔了。她发现汤生的生活越来越潇洒,不仅与那女人关系扯不清,还常常与别的女人传点儿绯闻。

刘晓燕计划到孩子放寒假时回去,不管汤生同不同意。现在看来,她需要处理完和王大可之间的事情再考虑回城的事。想到王大可,刘晓燕又羞又恨!她原本只想利用王大可报复汤生,可她不明白王大可为什么不成全她?成全她,不也成全了他自己吗?她一怒之下告诉汤生说他强暴,汤生的反应让刘晓燕更生气。等她明白汤生打什么算盘时,她有点后悔。

汤生要告王大可的事在秀水村传开了。老古董们替王大可着急,早早聚拢来,一律用忧虑的眼睛看着他。有人叹气,有人憋不住就问王大可,唉,你和刘晓燕那个不是她愿意的吗?她还给你送烙饼了,怎么变成强奸啦?

“我没有。”王大可愤怒地喊叫,眼皮虽然耷拉着,可手却扬起来,朝空气挥舞着。

一看到他挥舞的双手,老古董们就想起那激动的鼓声,想起王大可曾给他们带来的快乐,他们没法儿不喜欢王大可,谁让他们是他的“鼓粉儿”呢!况且,他们对鼓声再次响起一直都心存希望。看到王大可这个样子,他们决定为他做点什么。

还没等老古董们行动呢,汤生带着律师来了。

汤生开门见山,直接问王大可想私了还是经官?

王大可仰起头看着汤生,窄窄的眼缝里射出来的怒火能把人烧焦,可汤生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,坦然地站在对面,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。见王大可不说话,他接着说,如果我去告你强奸,打人,你就犯了强奸罪,故意伤害罪,判你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。不过,念在同村又同学的份上,我没打算去告,这样吧,咱私了,你那十万块钱别要了,我也不告了,咱两清,怎么样?

滚,马上滚!

汤生悻悻地转身,还不想走。

王大可接着咆哮道:谁强奸了?啊?你要说我掐了人,我承认。别的,没做过!不要血口喷人!

律师说,受害人指证你,你就赖不掉。

没有就是没有,随便就能污蔑人吗?

汤生脸上泛着得意的笑,嘴角不自觉地扬一下,扬一下,最后放声大笑。笑着,走到外面,冲王大可说,那你就等着吧,等着坐牢去吧!

王大可这时才觉得自己失算了,弄不好那十万块钱真要不回来了,这样一想,一股火直冲脑门,啊,他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。

吃过晚饭,五奶奶叫上刘大伯还有几个老古董,去找汤生妈。一进屋,就看见板柜上摆着几样水果,点心。汤生的孝顺秀水村人无人不知,五奶奶指着那堆东西啧啧道,又是儿子孝敬你的?汤生妈笑着点头,拿出东西来招待大家。

五奶奶说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,找你来呢,就是为了汤生告大可的事。今儿大可跟我们说了,他根本没碰刘晓燕,掐她是一时冲动。说到底还不是汤生先不还人家的钱,有错在先吗?咱秀水村从古至今讲的就是感情,谁遇事不是说和说和就过去了,哪还用经官呢?

刘大伯又添了句,汤生妈,你和孩子说说,让大可掏个万八千的给刘晓燕赔个礼就过去吧。

老古董们一致附和着,是啊是啊。

汤生妈不说话。

五奶奶看看她,你不会还在忌恨他吧?

五奶奶这一提,老古董们才想起那事来,心里没底了。

这时,门外响起脚步声。门帘一挑,汤生进来了。他朝老古董们礼貌地点点头,一一打过招呼,又看看他妈,转身往外走。汤生妈忽然红了脸,喊住汤生,你和王大可的事怎么打算的?

你别管,这事儿办完咱就去市里。

不去,我哪也不去。我得守着你爹,他还在那边等我呢。妈问你句话,哪天我走了,你打算找谁帮忙?

妈,有钱啥事儿都能办,雇人。

五奶奶接过话说,唉,汤生,咱秀水村人抬棺材都是互相帮忙的,你花钱雇人抬,先不说你没人可雇,就是雇到了你妈那脸往哪儿搁?

汤生有点儿生气,头一低小声说,死了还顾什么脸?

汤生妈脸红了。五奶奶数落汤生,刘大伯举起手杖,还没抡开呢,汤生指着刘大伯的脸说,你要是打我我就连你一块儿告了,打人就要负法律责任,除了我妈,谁也不行。

刘大伯就像被点了穴,一动不动,手杖停在半空中,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。五奶奶也一时语噻,一瞬间,众人成了泥塑的雕像,愣在那儿了。

一屋子人眼睁睁地看着汤生走出门去,老古董们觉得浑身无力,像刚刚打完一场激烈的败仗。

汤生没有马上去报案,他又托人给王大可传了两次话,希望私了。王大可还是那个态度,不服软,不吐口。汤生终于挺不住了,带上律师去了县城。临走时,特意在村子里大张旗鼓地喊话,叫王大可等着去坐牢,引得老古董们趴在自家门口胆战心惊地张望,他们都替王大可捏把汗。

汤生前脚刚走,秋红从市里回来了。

王大可心虚,他不知该怎么跟秋红解释这件事情。他能理直气壮地向别人宣布,呐喊,说他什么也没做,说他没碰过刘晓燕,可面对秋红他说不出来。他怎么说呢?说他晚上去找刘晓燕,刘晓燕又来找他,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,秋红能信吗?王大可觉得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,更要命的是,他的脑子里总是出现刘晓燕那土豆丝一般的身子。他趁着好耳和秋红亲热的空当溜出家门,到山里割柴去了。

夜里,两个人躺在炕上,背对着背等着对方先说话。秋红忽然搬过王大可的身子,两个人脸对脸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对方。

秋红说,你跟刘晓燕,到底有没有那回事?

王大可想都没想冲口说出一句话来,那你和汤生呢?到底有没有关系?

秋红说,我说没有你信吗?

王大可说,那我说没有你信吗?

沉默像一堵厚厚的墙,隔在两个躺在一起的人中间。只有不安的呼吸声,然后两个人又翻转身子,背对着背睡了。

第二天,秋红要带上好耳回市里。她告诉王大可,她开了一个水果店,生意挺好,她打算把好耳送回特教学校去,她希望王大可处理完家里的事情之后,也去,水果店需要人手。沉默一会,秋红说,我做这些都为了好耳,为了我们这个家!秋红一句也没提王大可的事儿该怎么解决。王大可低着头,他知道秋红在恼恨他,昨夜不但没有任何亲热的举动,也没交代他的问题。他本想问问秋红,难道就不怕他真的去坐牢吗?但他忍住了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临走时,好耳抱着王大可哭,他用手比划着,要王大可跟他一块儿走。秋红跟好耳说,爸爸过两天就去,王大可只好点头说是。好耳这才一步一回头地跟秋红走了。

听着秋红和好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外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。王大可的心一点点往下沉,往下沉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窝囊,特别窝囊。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在他头脑里越来越强烈。他回忆着自己在秀水村的成长过程,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,可一直都在堂堂正正做人。就是眼睛残废之后,不也轰轰烈烈地做了鼓手,敲出人人喜爱的鼓声了吗?现如今却成了强奸犯,还要去坐牢,哪还有脸面,哪还有尊严啊!他想起那个逼得他跳楼的老板,当时觉得那个老板最可恶,如今看来,这汤生与刘晓燕才是最可恨的人,毁了他一辈子最在乎的名节。以后还怎么做人呢?还有好耳,人家会指着好耳说,你爸是强奸犯,虽然好耳听不到,但他迟早会知道的,好耳受得了吗?

王大可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着步,越想心里越难受,最后一跺脚走到腰台上,一扭身,看见房檐下那面破旧的鼓。鼓皮从中间裂开一个口子,王大可端详着,越看越像一张大嘴,那嘴像是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笑,不安好心地笑。哦!王大可明白了,它不是在笑话我吗?嗯,鼓也在嘲笑我。你个欠锤的货!欠擂的货!欠揍的货!连你也敢笑话我,真是活腻歪了,活够了!王大可气势汹汹,在腰台上转起圈来,转呀转呀,一眼瞥见门口戳着的镰刀。刀刃明晃晃地泛着银白的光,他走过去,闪电一般拎起镰刀把儿,又以同样的速度冲到鼓前,举起镰刀朝鼓砍去。砰砰砰,连砍三下,刀刃嵌进鼓皮的感觉给了王大可快意的刺激,他砍得更来劲了。砰砰砰,咔咔咔,一刀接一刀,不断有碎片飞起来,落下去,乱糟糟如一群飞舞的苍蝇,王大可越发心烦意乱。眼前的鼓仿佛不是鼓,是许多人的影子,模模糊糊看不真切。那影子一忽跳起来嘲笑他,一忽又到地上瞪着他,有那么一会儿,影子渐渐清晰起来,汤生,刘晓燕,秋红的脸交替着或者同时显现,怪异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。王大可厌烦透了,他一甩头,砍下最后一块儿鼓帮,又用脚踩在支离破碎的碎片之上,心里仍然烦躁!他觉得还需要做点什么,不然他可能要疯。

阳光刚好晃到腰台上,刀刃不似先前那么亮了,王大可举起刀仰着头仔细看了看,看到有些卷曲的刀刃。他又拿过磨刀石来,嚯嚯,嚓嚓地磨起来。王大可是个磨刀好手,他都记不清自己磨过多少回刀了,反正老古董们都夸他的刀磨得锋利。

王大可把刀把儿别在裤腰上,使劲儿仰起头,想看看太阳,脖子都快掉到后背上了还是没看见,最后把自己弄得有点儿晕。他就这样晃荡着步子往外走。

老古董们聚到大门口,眼睁睁看着王大可把那面鼓砍稀碎,他们的眼睛湿湿的,有浑浊的泪珠爬过褶皱的脸。没有人说话,王大可看看他们,也不说话。腰上的镰刀配合他走路的节奏,走一步,刀把儿敲下屁股,走一步,刀头咯下后脊梁,敲打他催促他快点儿快点儿……王大可很快走到刘晓燕家大门口。

去市里的班车离开不久,车后扬起的尘土还在秀水村头弥漫着,朦朦胧胧一片。秋红和好耳在那辆车上还好吧,到市里也能过好吧。他很想跟他们一块儿走,离开秀水村,到他熟悉的城里去,像以往那样站在脚手架上,俯瞰整座城市。地上的人像一个个小虫子在蠕动,车呢,像一个个小匣子,看着看着他就生出些自豪来,觉得自己比那些人更优越,站在他们头顶上,踩钢丝似的感觉多美妙啊!

王大可真就像昔日在脚手架上走路一样,迈着猫步,外八字往前走,他就这样猫一样走向刘晓燕家……

你还在忌恨他吗?汤生妈关灯,靠在窗台上,看着微明的夜色。晃着膀子打鼓的青年男人还是那么英俊,健康油亮的头发,伴着鼓点儿有节奏地甩来甩去,每一下都甩在她的心上。那时候,她在秧歌队里扮小青。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扭秧歌,她本是好静的人。谁知道那个鼓手会有那么大的魅力,直看得她魂不守舍,只有留在秧歌队里才能时时看见那个酷酷的小伙。每天,鼓声一响,她就跑出去,衣裳早就换好了,父母以为她太喜欢扭秧歌了。几乎每次她都第一个到场地,站在鼓手旁边,默默地看着。她最喜欢看他那两条胳膊,有力量,有节奏,看起来吊儿郎当,其实特别帅气。有时看得入迷,别人来了她也不知道,直到唢呐声响起来才恍然大悟,急匆匆上场。

汤生妈看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忽然笑了,你怎么那么傻呀?他有啥好。他有啥好?父母问她,她羞臊得满脸通红。父亲说,咱家就你一个,得招个上门女婿,姓王的愿意吗?他倒是愿意,可他的父母不愿意,也不经过他同意,便从外庄定了一家亲,因为那家人不要彩礼。他结婚那天,她跑到山上哭了整整一天,父亲找到她时,她已近昏迷。

汤生妈眼圈红了,怎么那么傻呀?他有啥好?等到自己也结婚了,汤生爹问过她,他有啥好?她脸不红了,理直气壮地说,打鼓带劲!汤生爹嗤一声,谁不会?再去秧歌场上时,汤生爹就专门学打鼓,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打不出那么好听的鼓来,大家一起哄,他扔下鼓槌,再也不提打鼓的事儿了。

你还忌恨他吗?她问汤生爹,汤生爹搂紧她,亲一口,又亲一口,忌恨个球,他又搂不着你。她的心一沉,又涌上一阵悲伤。

汤生妈悲伤地骂道,死鬼,我也快去找你了。她就这样坐了一整夜,中间好像睡了会儿,又好像没睡,迷迷糊糊快天亮时,恍惚看见进来个人。她脱口喊了声,死鬼,是你吗?你来找我了?

来人气呼呼的,知道你不喜欢我,也用不着这么骂我吧?

汤生妈激灵一下醒了,她看看刘晓燕,很平静地说,我没骂你。刘晓燕没想继续深究,不接她的话茬。汤生妈知道,这个儿媳妇恨她。汤生结婚时她没给钱,不是她不给,是真没钱。汤生说因为这媳妇跟他闹了好几天,说得很明确,不会认她这个婆婆,更别指望给她养老送终。汤生妈没指望这些,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好了,用不着他们操心。

刘晓燕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炕上。汤生妈很疑惑,她不知道刘晓燕为什么来,更不清楚那个信封是干什么用的,她第一感觉是汤生出事了,这么一想吓出一身冷汗,指着那东西手都哆嗦了。

刘晓燕说你别紧张,你儿子活得好着呢,他只不过是被那女人骗光了钱,又打别的主意呢。

汤生妈这才稳稳神,问道,这个是啥?

王大可的钱,我存到这张卡上了。你儿子暂时让我替他保管,他只剩下这点儿了。现在我不想再帮他做这些事,婚都离了,我也没有必要在这儿守下去了。刘晓燕说这话一直看着远处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把那信封拿起来,递给汤生妈,你拿着吧,究竟怎么处理,你看着办。

汤生妈忽然明白了,她唐突地问,你去哪儿?

刘晓燕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

王大可举起刀,像抡鼓槌似的抡下去,刀挂着风声噗一下砸在铁锁上,两个门扇忽闪忽闪地,可怜兮兮地晃。每砸一下都震得虎口生疼,王大可一点儿也觉不出来。响声惊天动地。

别砸了,没人。

王大可停住,又抬脚照大铁门踹两下。

别踹了,没人。

刘晓燕呢?我要杀了她!

王大可并不回头。

她走了。

走了?走了。王大可神思恍惚,突然觉得很没意思。他怎么走了呢?那个土豆丝一样的女人,夜里哭得像猫一样的女人,此刻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发芽,生长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活泼。哦,那头毛卷卷,走了。王大可一松手,镰刀掉到地上,他也颓然倒下去了。汤生妈走到他跟前,把信封塞到他兜里,大可呀,你别恨汤生,他也不容易。你谁也别恨,这钱他们还你了。

王大可走后,汤生回来过,和他妈吵得很凶。这么多年来娘俩头一次吵架。老古董们在当街张望,最后,他们听见巨大的关门声,看见汤生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那背影真是决绝呦。

老古董们摇着头,慢腾腾走回去,坐在王大可家大门口。这地方他们已经坐了好几十年,从大可爹打鼓时候起,多少年了?他们的目光在曾经放着鼓的屋檐下停留一会儿,无限惆怅地移走了。

夕阳一寸一寸切割着村庄。五奶奶张开双臂,向着她的大公鸡,飞,飞。老古董们看她一眼,又看一眼,懒得去管。他们默不作声,向着村头张望,张望。